【国际不再恐同日】兰波与魏尔伦:文学史上最苦涩激烈的同志恋人

【编按】世界卫生组织在1990年5月17日大会决议,将同性恋从疾病列表中删除,随后联合国就将每年5月17日定为「国际拒绝恐同日」、「国际不再恐同日」。在人类文明中,同性恋长时间都被边缘化、罪名化,即便到现在,实行同性恋合法婚姻的国家仍是少数,同志平权也是阻碍重重。那幺在十九世纪,两位同志作家的恋爱命运又是如何呢?且来看看法国诗人兰波与魏尔伦的传奇故事。


1873年7月,布鲁塞尔一家酒店门口,一颗子弹打中了诗歌的手腕。

手的主人,是年方十九的法国天才诗人兰波(Arthur Rimbaud),当时他已写下数量众多、风格複杂的诗歌,但事件发生的次年开始,就没有再写新的作品。开枪的是兰波的同性爱人魏尔伦(Paul Verlaine),他即场被捕,被判入狱两年。彼时两人已经交往了一年多,但这一枪把所有事情都改变了,正如《兰波传》的作者斯坦美兹(Jean-Luc Steinmetz)所说:「从他们决裂之日起,兰波就彻底摆脱了魏尔伦,对他来说,魏尔伦就代表着诗歌,但这已经一去不复返了。」


魏尔伦:从深柜中走出的暴躁人夫

去年,香港电影《翠丝》大热,姜皓文饰演「男儿身女儿心」的人夫,与妻子挑明内心的一场激烈戏码,令不少观众深感肉紧、辛酸。这也是长久以来,一直缠绕在难以面对性别性向的人们周围的问题,魏尔伦也是其中之一。

作为早慧的诗人,魏尔伦在二十三岁的时候出版了第一本诗集《忧郁的诗篇》,帮助他完成出版的表姐在次年离开人世,给他带来巨大的打击。而也正是从这段时期开始,魏尔伦本身忧郁封闭的性格因着酒精的催化,变得暴戾起来,甚至多次差点杀害自己的母亲。1870年,在亲友的撮合之下,魏尔伦结识了比他小十岁的玛蒂德(Mathilde),并很快便迈入婚姻──这不仅是为了让魏尔伦从愤怒的宿醉中醒来,他更希望藉此能够「让自己的生活纳入正轨,合乎法律和秩序的愿望」(《魏尔伦传》),其中也包括了普遍的异性婚姻秩序。

结婚前后一年间,为了进入普世秩序,魏尔伦付出的并不少,在文学创作上也足可见到:他为Mathilde写下了着名的诗篇《美好之歌》,整体风格也尽力回归抒情诗的传统形式。然而就在一年后,1872年,魏尔伦的婚姻与日常再度被翻转,而一切都因为同样比他小十岁的诗人兰波的出现。很快地,魏尔伦抛妻弃子,与兰波私奔,并展开同居生活。住在一起之后,两人的生活很快就进入了失序状态,他们喝酒、吸毒、花费无度,艺术创作灵感却也随之喷薄起来。在后期写给兰波的诗作〈涙流在我心里〉中,魏尔伦的感情是剧烈拉扯着的:

泪流在我心里,
雨在城上淅沥:
哪来的一阵凄楚
滴得我这般惨戚!
……
可有更大的苦痛
教人慰解无从?
既无爱也无憎,
我底心却这般疼。

而激烈的感情和行为,或许也就是导致两人最终分开的原因。据传记记载,1873年7月某日,魏尔伦带着一条鱼和一瓶油回家,兰波见状发笑,魏尔伦因觉受嘲笑而恼羞成怒,于是用鱼打伤了兰波。随后魏尔伦拿起手枪,冲向布鲁塞尔并扬言要自杀,而这把枪的子弹最后却飞向兰波的手腕。魏尔伦因此被捕,又同时受到妻子指控与兰波之间存在「不正当的友情」,虽然兰波后来一度宣称想要撤诉,法官还是判了他两年牢狱之刑,魏尔伦更因此在狱中遭受了带侮辱意味的「心理治疗」。在同性爱污名化的历史长河中,两人的情感命运十分坎坷。


兰波:天才少年怪癖多

如果说魏尔伦因其暴躁易怒的脾气而不被理解,那幺兰波更是一座无人(所谓「正常人」)想要靠近的冰山。

1870年左右,开始笃信无政府主义的兰波,其生活行动也变得尖锐及具挑衅意味: 酗酒、偷书、骂髒话、写散乱的诗歌⋯⋯与此同时,他的外貌也起了变化:头髮和鬍子愈来愈长,穿着愈来愈邋遢。因很少洗澡兰波已全身发臭,还曾在朋友的枕头底留下粪便的前科,以至于1871年,他第一次与魏尔伦相见时,魏尔伦的姐夫称他为「尖酸、恶心、邋遢的小男孩」。然而魏尔伦却一眼认出兰波的精緻所在,被他深深吸引。

两人的相见,是因为兰波在十六岁时写给魏尔伦的一封信,信中更附上了诗歌〈醉舟〉。当读到兰波的诗作时,魏尔伦异常兴奋,回信写道:「来吧,亲爱的伟大灵魂,我们等着你,我们渴望你。」并在 信中附上一张前往巴黎的单程火车票。 而当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候,魏尔伦对他的描述是:「他孩子般的头颅,顶在发育中的青少年有些笨拙的骨架上,口音高低起伏,支离破碎⋯⋯他有着流浪天使一般完美的鹅蛋脸,还有浅棕色的头髮和令人不安的淡蓝色双眸。」充满了爱意与疼惜。

与一直在自我压抑与释放之间游走的魏尔伦不同,对于爱情,兰波一直是狂热暴烈的,一如他曾在〈醉舟〉中预示的那样:「辛辣的爱使我充满醉的昏沉,/ 啊,愿我龙骨断裂!愿我葬身大海!」他更加是将爱情中一系列放肆、感官、痛苦带入神秘主义诗歌中,可以这样说:癫狂对他而言,并不只是一种表象。


「只有和我在一起,你才能自由」

Bob Dylan在名作《You're Gonna Make Me Lonesome When You Go》中,曾经提到兰波与魏尔伦的关係:

Situations have ended sad,
Relationships have all been bad.
Mine've been like Verlaine's and Rimbaud.
But there's no way I can compare

情感关係已经毁坏,一切事情终成定局,这总是令人悲伤的。对于关係的了结,兰波与魏尔伦也是态度迥异。

在枪击事件一整年后,1873年的7月3日、4日,兰波连续给魏尔伦写了两封信,信中竟是充满了想与魏尔伦复合的热烈冲动:

「我这样哭个不停已经整整两天了。勇敢些,我的朋友,什幺都尚未失去,你只要调转船头,你只要回来,我们就能重新过真正勇敢而恆久的生活。啊,我求你,何况你都没带行李,回来,你就知道一切都还在原地。」(信件一)

「你的妻子会回来,什幺时候,三个月或三年以后,谁知道呢?你,你还没意识到这种愤怒双方来说都是虚假的吗?⋯⋯只有和我在一起,你才能自由,因为我已发誓要对你特别好,我痛悔自己从前犯下的错误,而最终我获得了纯粹的精神,我非常地爱你⋯⋯」(信件二)

然而当一年又过去,魏尔伦出狱了,立刻前往德国去找兰波,这却成为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。据说见面的这天,两人见面时因话不投机,兰波打了魏尔伦一拳,魏尔伦跌进水沟昏迷过去,兰波甩头就走并没有再理会他,从此之后两人的生命轨迹就完全平行──迈入中年的魏尔伦轮番与两名妓女相爱,并长期生活在一起;兰波开始封笔,却从事另一种冒险,在余下短短十几年的生命里,做採石场的监工、为了从商而穿越北非危险的部落、做军火贩⋯⋯离开以往的生活轨迹以前,他留下这样一首诗:

〈出发〉

看透了。形形色色的嘴脸一览无余。
受够了。城市的喧嚣,黄昏与白昼,日复一日。
见多了。人生的驿站。 ──噢,喧嚣与幻象!
出发,到新的爱与新的喧闹中去!